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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守义忽然意识到,整个公园只有自己记得铜像左下角有处弹孔状的凹痕——那是一九九六年某个喝醉的大学生用BB弹打的。事发在双十节深夜,他因失眠来公园散步,听见金属撞击的脆响时还以为是鞭炮。走近时看见穿牛仔外套的年轻人举着玩具枪,脸上青春痘在路灯下泛着油光。
「要报警吗?」当年的工友老赵叼着长寿烟问他,烟头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「铜像又不会痛。」他蹲着用补土填平凹痕时,补土带着生铁的腥气,那气味让他想起新兵训练时擦枪的枪油。月光下,补土的灰色与铜像的青绿形成微妙色差,像皮肤上刚结痂的伤口。
如今伤口连同整副躯干都消失了。基座边缘的九重葛开得正艳,紫红色花瓣落在他卡其裤上,他拾起一片,花瓣绒毛在指腹留下痒意。这丛九重葛是他亲手种的,一九九一年公园整修时,他从家里剪来枝条插枝。当时管理员笑他多事,他却说:「蒋公站着无聊,种些花陪他。」
韩守义掏出绣有青天白日徽的手帕擦拭眼镜,六十年前营区福利社买的,缝线处已泛出棉絮,徽章的蓝色褪成灰白。透过老花镜片的涟漪,他看见晨光正沿着忠义街爬升,金箔似地贴在「喷水鸡肉饭」褪色的招牌上——招牌右下角有块霉斑,形状像极了福建地图。
公园广播突然响起轻快的钢琴曲,是理查·克莱德曼的〈梦中的婚礼〉,琴声盖过树梢五色鸟的叩叩声。管理员拿着除草机走来,轰隆声惊飞了常年栖息在铜像右肩的夜鹭。那对夜鹭每年春天都在铜像军帽与耳朵的夹角处筑巢,韩守义总在巡逻时刻意绕开,有次雏鸟粪便滴在他肩上,他用同一条手帕擦拭,粪便的酸臭混着樟脑丸气味,形成一种奇特的亲密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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